曾志朗│921地動綻開的花蕊
921地震發生時,我在陽明大學當校長,由於陽明大學是個以醫學和醫療為主的大學,而且還有一支成立20年的學生志工醫療團「陽明十字軍」,長期以來以服務偏鄉為主要志業,所以地震一傳出巨大災難,我們陽明十字軍和基督青年軍就前往南投災區,負擔起第一線的醫療救援工作。我記得當年有很多倒塌的房子,到底有哪些人被埋在其中,都無法查證。幸虧陽明十字軍多年來家訪的記錄簿,一個房子一個房子的對照,才大致查出在災難中往生者的姓名、年齡,和性別。人生無常,但又誰會想到,陽明十字軍每年下鄉所做的家訪紀錄,會對災後重建產生如此有意義的貢獻!
在那段充滿驚嚇和哀傷的日子,我這個心理專業的科學家,最關心的莫過於對災後餘生者的心理重建。有一天晚上,魚池鄉公所和衛生所(當時所長是陽明大學的校友)在一間小學僅存的大教室中,合辦一個災後重建的鄉民大會。會中討論了許多大大小小政府和民間如何保持聯繫和各項賑災事務的推展細節,討論中,也表達對陽明十字軍長年在鄉下做醫療服務的感謝,更對陽明大學師生在危難中進駐,以專業幫忙居民保健解憂的設施和諮商訪談,使倖存者安心的作為,表示由衷感謝。
許多鄉民以憂傷和無奈的聲調,淚眼婆娑控訴老天的不慈,對往後的日子也失去了期待。從專業的角度,我知道不能任憂傷和悲情深化,拿起簡陋的擴音器,請大家先坐下來。我手指著室外一片廢墟的校園,跟大家說:「不幸中的大幸是大地震發生在半夜,若是發生在白天,師生都在教室裡,一定更加哀鴻遍野,幼苗拆枝!現在不是哀傷的時刻,我們要一起做更重要的事!請問首先我們應該做什麼?」忽然間,大家安靜了下來,窸窸窣窣中有個共同聲音出現了,「我們要先把學校重新蓋起來,蓋得更堅固,要全新建造,不要『老背少』,希望政府聽到我們的喊話!下一代的教育最重要,學校重建要優先!」我永遠記住這些在餘震中,仍然驚慌的鄉民,那一晚所喊出的共同心聲——校園重建,教育就是未來的希望!
2000年5月20日,我在因緣際會中被徵召成為教育部的大家長。對於長期待在實驗室做人性研究的學術人,忽然來到極端嚴謹的公務行政體系,確實是有點不知所措,而且當下面臨的是921校園重建的重責大任。我自知對政府部會的行政流程不甚了解,必須要趕快進入校園重建那分秒必爭的狀況,所以我把校園重建列為施政的優先要務,動員整個部會同仁全力以赴。此外,對教育政策的方向,經過思考當前世界科技文明進展的局勢,和台灣在921地震之後心靈重建的需求,我規劃了五個施政方針:提高全民閱讀的能力,尤其是推動偏遠地區學童閱讀能力的培養;啟動生命教育,認識自己,了解別人,發揮人溺己溺,維護生命共同體的合作精神;提出資訊白皮書,擴建電訊基礎,鋪陳網路,普及數位教學;倡導創造力教育,提升理解能力,重視問題解決能力的培育;全力做好校園重建。前四項是指標性的宣告,必須逐步落實的理念。最後一項則是部裡總動員,即刻力行,希望在一年內完成。
其實校園重建在前部長楊朝祥任內就已經做了很詳盡的規劃,也訂出很務實的工作時程表,又有深具經驗、能力很強的工程顧問團隊在監控管理進度。我們是可以依照原有的規劃案,一校一校的完成重建工作。但接手之後,才知道依照傳統的法律規定,太多綁手綁腳的採購法卡住了各項工程的推展。我沒有行政的專業知識,實在束手無策,天可憐見,急出了好多白頭髮。但老天眷念,我有兩位最佳幫手,扛起所有的責任,一位是行政經驗豐富的陳德華司長(我當時請他當我的特別顧問),從公務行政的觀點,協調教育部各司處,研究法條規章,尋找突破點,能用行政法解決的,就在部裡研議解決方案;碰到非要修法不可的事物,就請我的另一位大幫手,范巽綠次長。
范次長當過立法委員,對教育有理念,對工程有比我高出數倍的專業知識。她一手撐起了校園重建的大責,包括部裡部外的各項聯繫,克服種種難題,細心展開一個又一個不同地點、不同社區的新校園重建計畫,然後提出要以「最有利標」的方式來招標。要擺脫傳統便宜行事的「最低標」採購法,組成最公正無私的審議小組,這本身就是個大工程,但這樣的理念加上「新校園運動」的想法,和我對「智慧校園」的信念不謀而合。只是我雖然行政經驗不足,卻也知道范次的提案會造成院方的困擾,一定會遭遇各項阻撓。但范政次的堅定眼神感動了我,當晚我再次深思評估後,決定支持做「正確的事情」,第二天一到部裡,就簽名同意她的各項重建(而不是重蓋)的提案。
最有利標使我每次在行政院的重建委員會檢討會中,都被釘得滿頭包。我的國教司長劉奕權被記過,總務司長羅清水也被記過,說他們延誤工程進度。但事實上,我們是用時間、用美麗的夢想,換取智慧校園的品質。20年後,再走過南投災後重建的那些美麗校園,真的要感謝范政次、陳司長、兩位努力但受冤遭懲的司長,還有部裡全體同仁的盡心盡力投入重建工作。走筆至此,回憶把我再帶入魚池鄉那天晚上的會議中,我想向鄉親們說:「校園重建優先,百年教育為要!看這些美麗堅固的校園,我們沒有辜負民眾對我們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