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一震災的歷史性回看:鄉村復興之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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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時瑋│ 921地動綻開的花蕊

一個歷史性破口[編輯 | 編輯原始碼]

九二一地震造成中部地區巨大災害,二十年後回看,似不應只當它為一孤立事件,而是透過二十年的時間距離,正好藉機回顧其所處歷史性脈絡及衝擊影響。 這是一次意外的災難,卻像是被銘刻成歷史事件,被註記上特有的歷史意義? 真是這樣嗎?


地震發生前,中部區域農業經濟已是千瘡百孔。 曾經以工業化思維大規模栽種所謂經濟作物,如60年代香蕉、70年代的茶,有過不錯的經濟收益,80年代後檳榔有取代之勢,只因這是省人力低成本的選擇。 稻作已長年廢耕休耕,多靠政府補助。 林業的造林補助誘因低,育林保林成效不彰。 70年代以後台灣經濟起飛,鄉村愈發成為工業發展、都市化的「背景」與「配角」,80年代台北開始感性消費潮,美式飲食如麥當勞、肯德基及日式雅客超市引入,體驗經濟正蠢動,如1979年六福村野生動物園成立,80年代開始進香團旅遊模式,1989年八仙水上樂園開幕,到90年代末娛樂產業的遊樂區模式已漸呈現疲軟。

當時鄉村地區米產業沒落,米文化仍健在(作醮時展示米龍藝術之精湛,如圖1),水果文化尚未現身。鄉村經濟充斥蹣頇無力感,缺乏體驗魅力,亟思農業轉型,卻找不定出路。 原有文史生態資源,經常在工程建設過程中遭到破壞。 80-90年代省政府執行的地方基層建設,倒是改善甚多密佈在山巔林深處的產業道路,山村聚落的基本交通尚稱通暢。

九二一地震前,台灣政治民主化已經歷二十年努力。 自從80年代末以後,台灣終於迎來一系列改革:開放兩岸探親、開放黨禁報禁、改革萬年國會、總統直選等制度轉變。 地方民心蟄動,民氣勃發,90年代初中央推動社區總體營造、城鄉風貌改善計畫等,都喚起鄉村地方的社會與空間新想像,加上全國鐵公路高速化及東西向快速道路鋪設,尚未等到產業振興發展,卻先遭逢強震災難的侵襲。 惟在人心意識覺醒加上交通及通訊基礎設施都已基本完備的根基上,九二一震災的驚悚程度,促成台灣感覺神經的一次全面自主動員,社區及文化工作團體正初冒根苗,尤其青年女性成為不少新興的非營利組織主力,各方民間力量都似乎以「我們都準備好了」的氣勢,投入救災現場及後來的重建過程。

九二一震災打開一個歷史的破口,看見台灣經濟繁榮進步中的被遺忘的一塊---落後無力又無望的鄉村與農業。 而農業所寄的土地力量、作農人的質樸厚道還保留著,面對驟然發生的災難所必要的根本憑藉:地力與人心---仍然還在。 從這災難破口,湧入政府與民間菁英、各方資源、剛學到的社會培力概念等,在地人也藉此復原契機整合內部新動力,在之後好幾年間去補全法制破洞、重估自然(農業、生態)資源、健全公共設施、復原聚落環境,重整產業活力…。 但是歷史的力量是公平的、非速效的、也不等人、更是在牽連複雜的過程中不均等地自顧自地作用。

天地不仁的時刻:二十年後回看     [編輯 | 編輯原始碼]

九二一那晚,我與家人在東海宿舍裡,那時小女兒還跟我們睡一張大床,深夜裡被一陣強震驚醒,聽到客廳餐櫥的玻璃門扇敲擊聲不斷,那顫聲還未停歇,又來一陣更猛烈的震動,我立刻轉身趴在小女兒身上,感覺房子就要倒塌了,我跟老婆說糟糕,要有災難了! 我們立刻抱著小孩衝出房子,鄰居們也陸續出來屋外,大家用當時剛開始流行的手機打電話聯繫遠方父母家人。

後來到中寮才知道,我在台中驚覺要有災難了,中寮的人衝出屋舍,口中呼喊的是:「要死人了!」災後一個月在中寮,跟我描述的壯漢大哥頭纏著紗布,手腳多處擦傷,他說跑出屋外時發現根本跑不動,整個旱田坵像海浪一般地滾動,他前腳跨出去,又立刻被土浪推回來,他整個人在田裡跌撞不停,還好保住了性命。

地震過後,我在不同的災區聽到各種對這次強震的描述,提到地下或溪谷傳來呼嚎聲、巨大響聲、撞擊聲、側向及直向震動、如波浪的滾動、強光、閃光、紅光…等等,有位村長描述地震時響聲,他舉起粗厚手掌重重拍擊在他座椅前的大理石桌面,形容他聽到的響聲是手擊桌面的好幾倍,他已六十幾歲,但每一想起那晚的現場經驗,立刻全身寒毛豎起。 地震後他上山看自種幾分地的柚子樹,原來樹徑約二十公分的所有柚子樹皆不見,只剩部分樹根朝上,整個山頭變為一片荒土。

最印象深刻的是在大約五年後,聽一位阿伯回想那晚的狀況: 他睡醒起來上廁所後,一時還沒睡意,就坐在客廳想看電視,拿起遙控器正要選台,突然強震襲來,電視立刻摔落地下,冰箱從房子一頭滑衝向另一頭,他立即感覺不對勁,叫喊著老婆逃命,當爬下一樓到地面時,發現屋外地面如海浪般波動不停,根本無法站立,往前抬頭看到村裡宮廟側影,他心中驚駭,因為平時是看不見廟的,這表示他家前鄰房已經倒塌。 然後傳來巨大爆破聲,村子完全漆黑,整個天空卻變成一片紅色…

阿伯是村裡藝術家,平時以木雕做出各種農具、農舍及動物等,一向天性樂觀,滿臉紅潤,但說起那麼久前的災難經驗,他仍然難掩驚惶,一時面無血色,蒼白著臉,眼中充滿淚水,讓我非常驚嚇又萬分不捨,對所有災區居民,親身經歷震度7.2級土牛翻身,真是生命不可承受的極限震撼啊!

我也要很久以後才慢慢得知,其實悲痛還有比個人驚嚇受害更深的一面,有人的兄弟困在崩倒的瓦礫堆中呼救,做兄弟的在一旁莫可奈何,甚至父母被倒塌土角封埋而哀嚎,作子女的也無法做什麼,有的幸運地等到勇敢的救援,有的只能束手一旁聽著這求救聲漸轉微弱終至沈寂。 災難後倖存者心中的自責創傷有時比生理性衝擊更難復原。

轉眼已經過了二十年,對於這麼嚴重的災難及損失代價,是否換來不一樣的新的安居環境?災後重建初期,對於受害當時的普遍農村地區,很多的期許是---不要原樣恢復,而是想辦法在一新的平台上重建新農村或新街區,希望當時營建署推動的「創造城鄉新風貌」計畫,能更全面在受災區實現。 就像是日月潭邊的某高樓飯店倒塌,夷成平地後,水潭景觀在此街道破口中呈現,很多人期待就保持這樣,讓路人可直接欣賞水景,但是最終大樓依舊蓋回來,名勝街在災後邀請東海、淡江、成大三所建築系師生共同研究的重建規劃建議方案,被街道重建委員會擱置一邊,而今天的名勝街商家亂象依然如昔。

中寮永平村主要街道店家幾乎全倒,喻肇青老師帶領的中原團隊投入數不清的時間精力,整合店家集體重建出較統一的沿街特色立面(圖2),但是以鄰里單元設想的公共停車及設施方面,最後皆無法實現。 東海工作隊在北中寮七村沿樟平路設置公車亭(圖3),期待成為村民在地資訊點或觀光導覽介面,皆因後無內容經營而僅為硬體功能,而且地方無力維護。

或者,「新平台」「新風貌」是外來團隊投射的不切實想像? 災後檢討在建築技術面、結構設計安全考量,皆有專業上更嚴謹的改進。 校園重建也是最具共識部分,凝聚出「新校園運動」的願景與執行機制,從競圖評審、預算編列、工程發包等都從中央以特殊專案方式推動,成果也相當令人振奮。 然而其中獲遠東建築獎的廣英國小,以及和興國小皆已遭廢校,目前出租給私人經營生態學園,這又是非關設計的偏鄉困境之一環。

到底盡了多少人力重建出新的鄉村? 大批熱心的民間團體、學者師生、專業專家,前進地方而地方又真的前進了多少? 地震時出生的小孩,今年已經上大二、大三了,震後的家園真的復原得亭亭玉立了嗎?

前進地方---摸索真正的需求?[編輯 | 編輯原始碼]

九二一重災區集中在台灣的「地方」層級,是全球化節點以外的邊陲地帶,全球化的經濟強光照射下,只是突顯出當時農業經濟顢頇衰弱,這也導致地方文化自信喪失,鄉村經濟社會處於退化狀況。

九二一震出人與地的感覺裂口,表面上那瞬間造成的斷層波動,將台灣人口分成受災戶與非受災戶兩種,但事實上這種分野是方便政策的天真的慣性。 災後數天,正當各方團隊想破頭該如何規劃臨時安置單元時,政府通過一項辦法,立即讓需求數量變得不確定。 當時的辦法是受災戶每人補貼3000元,希望提供給租用房屋的補助。有一阿嬤說她只一個人住,子女都住在外頭,但家裡戶籍登記16人,於是她每個月可領4萬8,她養有雞鴨、也種菜、在河邊洗衣、早睡早起,每個月開銷2-3千元即夠,她身邊的鄰居阿嬤也是獨居,但戶籍登記8人,她們都突然多了一筆可觀收入。

東海工作隊很快募到一筆經費,可以幫忙趕搭出臨時安置屋,最早還天真地規劃近兩百床位的通鋪大統倉,但立刻就經由媒體得知「災民不是難民」,他們只是因為天災而意外失去家屋,並非一貧如洗(在往災區路上堆著不少舊棉被或舊衣服,大多沒人要),於是我們規劃8坪單元,但每人3000元的租金補助打亂了實際需求之估計,很快地大元為慈濟在集集規劃設計出12坪單元的臨時安置屋,這立刻變成一個需求標準。(圖4)

全倒/半倒的判定也不容易,由專業公會組成評鑑小組,再搭配村里長協助,其中也難免灰色地帶。 家屋重建立即遇到的問題是要求提出合法房屋證明,大部分受損房屋皆未申請建照,到鄉公所找到的地籍圖還是大正年間的版本,鄉村的法治狀況根本脫落在現代社會管理系統外邊,重建過程中終於將這些原先的自發發展納編進現代建管體系。

果然工作室(小非、亞力、卉怡、慈宜等主要成員)首先以準確流露地方味的高規格品質辦出《中寮鄉親報》,以此發布即時的相關重建訊息、在地人物報導、文史生態挖掘介紹。 並且獲得一筆捐助,在北中寮創辦社區學園,找老師開出建築法規、木工、攝影、中英文(以方便學習基本電腦輸入)等課程,希望重建不只是恢復舊狀,而是在新的平台上學習新知識新技能、以新的方式重建(譬如結合產業振興,尤其是農業活化)(圖5)。

但是只有攝影課最成功,因教課的亞力清晨六點把學員帶到野外拍攝,然後回到村裡暗房洗照片,再挑選好的作品登載於《中寮鄉親報》。 老師日以繼夜地陪伴,並有發表機制,後來學員們還成立了「黑網仔攝影社團」,變成在地自發的影像採訪共學社群。其他課程老師從都市匆忙趕來、講完又匆忙離去的課程,大多效果不彰。

木工課是投入最大資源的課程,大手筆購置二手的各種電動機具,請到資深的木工師傅,希望災區民眾可習得一技之長,自己能動手投入重建自己家屋的行動,但是報名人數很少,都是外來人士加入,連我也報名參加,有次課間休息時逛到村長家,無意間步進內室,看見幾個年輕小伙子正在玩四色牌,我當時深受打擊。 為什麼年輕力壯的在地青年不願利用我們提供的免費學習機會多學些技能,幫自己社區做些實質的協助? 我們想要培力(empower)他們,他們卻寧可無所事事混日子?

我思考再三,領悟到「鄉村之所以是鄉村,就是因為它是鄉村」,很殘酷、也很真實,鄉村成為現代化發展的弱勢有其結構性的理由,因此有其能耐上的侷限,與其將我們的價值觀強加於它,不如順著它,看它想做、能做、願做什麼? 溝通與了解,是絕對必要的,這意味著必須投入很多時間---超乎我們專業習慣的「調查」所需的時間。 行動的依據是需求,但在災後現場的非常狀態中,需求幾乎隨時都在變化,很難定義「什麼是明確的需求?」

陪伴的意義比較大,到底幫到什麼? 好像也說不上有哪些? 二十年後回看,已經很清楚知道,鄉村社區重建很難一蹴可及,從新故鄉基金會在桃米坑、合樸市集發展到上下游農業網平台、龍眼林福利基金會老人送餐服務、石岡劉屋伙房文史體驗、等少數至今仍活躍的作為,深入鄉村產業經濟及社會文化問題根本面、長期與地方協力經營,才有可能累積出成效。

總之,天地不仁的部分,人力可補救復原硬體建設,如中寮鄉清水村遷鄰20戶從規劃、設計到施工完成(圖6)。 人性習氣這部分,就不易即時扭轉,所謂「撼山易,撼人心難」。 但不是說絕對困難,而是需要更多時間、更深入的著力。 在當時農村,歷史尚未來到協商公共性的認知點,村民也還沒準備好做公民,農村的公共領域還有待孵熟,但是農村也不完全坐困自限,其實農村以自己固有的傳統轉化、以自己消化現代所吸收到的營養給自己力氣,或者說,以自己的歷史條件、而且堅持以自己的歷史條件在重建中往前進---即使緩慢,也一步一腳印地往前!

地方前進:「鄊村之所以是鄉村,就是因為它是鄉村」[編輯 | 編輯原始碼]

後來東海建築工作隊在中寮北七村常駐參與重建(1999-2006,另一支由關華山帶領在潭南村長期駐點),在中寮北邊我們非常幸運地能與果然工作室合作,她們是讓人肅然起敬的文化工作者,她們協助我們順著鄉村的能量脈絡,去讓實質設計比較能貼切地發揮預期效用。

災難發生後,台中建築師邱肇輝捐助20萬,希望我們為災區示範抗震工法,做一小型構造物,他提到譬如幫受災戶做一小廁所。 我們與果然朋友們跟村長及地方代表在廟裡討論如何進行,村民們想到地震後第二天村長娘就召集共煮共食,發展出幾處「大食堂」,讓大家多花力氣解決災後諸多事情。 他們提到村裡,尤其山上,許多獨居或兩老居住,煮食麻煩,常吃剩菜,不如集中為老人煮食,讓老人一起共餐。 於是,確定將捐款用來興建小廚房,要以輕鋼構、抹漿牆面施作。 我們請洪育成建築師做出一個可愛的小設計,找到善心營造廠來施工,龍寶張董捐了廚具與餐桌椅,從2000年夏開始煮食送餐,每天兩餐,除過年外全年無休,一直煮到今天。(圖7) 後來在持續過程裡,發現每天送兩餐等於每天探視老人家兩次,有不少獨居老人因此獲得每天定時看顧,這些年曾有急性胃潰瘍、腦中風突發病例被送餐員發現而及時送醫的案例。 後來村子推動成立龍眼林福利協會,再又成立基金會,送餐服務擴大至台中市,照顧弱勢老人。

北中寮盛產龍眼,果然團隊發掘出當地古法烘龍眼的一套軟硬體做法。經由她們找到八十多歲的老泥工師傅,以手工砌築出龍眼灶,共三個斜傾的烘床(各1.8mx1.8mx0.3m),覆以竹編篾架,龍眼傾倒進烘床內竹篾架上,在烘床外豎坑燃燒木材,熱氣流即周遍烘床下,烘床內各點溫度可驚人地均衡分布。 配合老師傅的手藝,再邀請徐光華建築師為灶體上方搭建活潑的木架朋子。(圖8) 傳統烘龍眼很費工,每隔數小時必須以人工翻動龍眼粒,兩天兩夜間不能間斷,品質風味絕佳。 果然團隊再協助設計包裝文宣,舉辦龍眼節活動,當時幫地方成功熱銷。

 

傳統在地工法還有疊石工有很行,老師傅不用水泥沙漿砌,以手工疊石頭做擋土牆,經過這次超強地震都能維持完好無損。 相對地,現代工人在災後砌築的石牆,經幾次餘震就崩壞了。 研B營、大四營在地實做時與疊石師傅合作,從梅花疊法中學到如何傳導垂直水平應力的常識。(圖9)

有位村長英雄,九二一當夜率村民冒險搶救人命,在災難發生第一時間,餘震不斷中,帶領一群勇士搬動斷樑瓦礫徒手救人,這需要無比膽氣與強健力氣,整個晚上只憑一個村子力量救出自己村子所有受難生命(救出26位困在土角厝崩垮堆的村民)。 據說,在每一處房屋崩塌處救人時,村長都清楚哪個方向的房間內睡有哪些人,如此目標明確地精準救出受害者。 當時只知讚嘆台灣鄉村的社區營造做得多麽落實成功。 2004年大選前,村長跟我說明選舉前固票的作法,選前一個月村長要挨家挨戶確定選票數,選前一周再全村固票一趟,選前一晚再一家家打電話固票。 原來,每個村長都是選舉樁腳,在選前一輪輪固票訪查中,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每戶有幾人,老人睡這間、小孩睡那間,救災時每戶人頭票數就是活生生人命,每條生命都在樁腳腦袋裡。 我恍然大悟,原來不是社區營造做得成功,而是民主選舉的落實太成功了。 我望著村長,一點也不影響我對他在強震那晚英勇救人的崇敬心情,只有這位村長用民主素養救活全村受難鄉親。

也就是說,台灣鄉村其實有自己的傳統常識、見識、與知識,足以救活自己拉拔自己,但通常要在非常時刻以非常強力方式觸發出來。 我們老說去協助他們,但若是壓著他們自己的常識見識知識,強加上我們外來者自以為的知識,其實後來證明多屬事倍功半。 九二一強震摧毀舊時代的土角厝,那是沒有選舉的時代蓋的,新時代的運作經驗是可以在崩毀舊架構中搶救出可能扭轉未來的生命,這只是災變中的一個故事而已。

謝英俊發展輕鋼構安置屋系統又是另一個故事,設計簡便容易上手的組裝單元及接頭,再喚醒久遠以前的換工習俗---互助交換蓋房子的工與料的傳統,以此讓災民合組自力造屋合作社,整合成「勞動匯流」(labor pool),其實也是時間匯流,大家為大家蓋自己的房子。(圖10) 謝英俊模式就是舊時代的鄰里關係的現代嫁接,以簡便技術促成自力互助模式---讓地方自己推動自己前進的模式。

災後我們做的至今仍持續使用的,還有槌球場棚架。 災後農村中老年阿伯流行打槌球,只要一方草地就可玩起來。 後來愈玩愈大,有人捐出更大的地,成立槌球協會,也跟外縣市聯誼比賽,需要觀賞、頒獎台,我們請曾瑋設計出一個活潑的木構造棚子,村民非常喜歡。(圖11) 後來,地主自己也在場邊蓋出自住房子,旁邊果園也捐出做公園,成為一處持續活化的村裡遊憩場所。

以上大致說明了一定要結合在地熟稔的生產機制、社會關係或持續有活力的社群組織,鄉村重建才能事半功倍、隨順著地方脈絡而不止復原、甚且激活往前進化。「鄊村之所以是鄉村,就是因為它是鄉村」有它的積極意義,老人廚房、龍眼灶、槌球場,背後是自發的社會、產業、休閒的在地活力,而且跨出村子、成為中寮北七村的中心設施,還延伸往外縣市服務或互動。 二十年後回看,這些也應不是偶然,歷史發展來到這個階段,鄉村走過舊農業的苦悶壓抑,自發地為自己找出路,投射自己的新想像,使得重建可能出現這些持續運作至今的生活新系統。

野工團:向鄉村學習的設計教學[編輯 | 編輯原始碼]

東海建築系於災後即時安排大四設計課(1999秋季)進入災區(爽文、長寮尾、潭南),後來安排2002大四設計課(中寮龍安村實作)、學士後碩班(研B)暑期設計營(2002-03中寮、2004桃米坑、2005-07廬山原住民部落),關華山老師在潭南駐點時與德國汗得學社、謝英俊團隊合作辦理夯土造屋工作營。 後來,研A碩班設計課安排到埔里內埔(新故鄉基金會合作)、再加入夏鑄九、劉可強、喻肇青老師等跨校設計教學到土溝、馬祖。 這一系列從九二一災後安置到重建參與的課程,延伸到台南土溝、馬祖鐵坑的設計教學,師生投入到鄉村地區,了解鄉村、農漁業問題,這些課程讓師生走出系館,接觸土地第一線的真實,思索建築專業能夠如何找到改善問題的途徑。 這種學習導向的介入,能夠為鄉村做出多少實質協助? 其實是很有限的,但讓年輕學生的認知觸角伸向他們成長體驗的極限外,在學習層面上的收穫應是有的。(圖12)

記得設計課安排在埔里牛眠山下的內埔社區的同學,因教學交流而到南藝大師生駐點的土溝後,電話跟我興奮地提到,「老師,這裡沒有山!」 我建議他們多關心平原上的水圳、舊糖鐵、河流與聚落關係,接著我們開拔到馬祖,發現那邊的聚落都出現在澳口(海灣處),而且方位考量與遠方島嶼有關(如廟宇朝向),於是我們知道必須以「平原論述」、「島與論述」來理解平原上、島嶼間的人地事物關係,帶著這些體會,我們回到內埔、中寮,設計一些方法,建立我們的「山的論述」---掌握等高線分佈,就能理解河流走向,就能知道聚落分佈的道理,就知道橋與街路相交所在,然後了解土地廟與五營配置的格局,了解農業及相應的生活文化。做規劃設計最根本的素養---掌握以地理為本的空間秩序,就自然地被拉進設計討論來。 後來,設計課安排做關於台中規劃,就會以「盆地論述」來開始。

當然,年輕學生的實作功夫是不夠的,跟地方阿伯阿兄自然有一番學習。 在一次設計營,學生男女四人一早去竹林砍竹子,半天後共砍了47根,每個人累得狼狽到不行,村裡大哥說怎麼不找他,他一小時可砍下100根竹子。 同學一夥日以繼夜地蹲地上鋪紅磚與卵石,到完工評圖前天只能靠村裡大哥來一鼓作氣完成。 雖說同學手上功夫力氣不行,但我跟同學說,他們的設計想像成果,讓那些阿伯阿兄阿嬸阿嫂都要嚇一跳,那些技藝純熟的工匠們一輩子也不敢像學生那樣敢想。(圖13)

傳統建築系設計教學都傾向右派為主,在系館以假設條件作設計練習,對社會真實保持距離。 在下鄉過程,我常跟同學說,「獅子搏虎用十分力氣,獅子搏兔也用十分力氣的」,在地方為阿伯阿姆做設計,不要以為他們看不懂,大家想破頭的好設計,他們是會打從心裡欣賞的。 何況,整個鄉村作為設計議題,其實大概也算得是一隻大老虎吧!

結論:後九二一的鄉村再造新精神[編輯 | 編輯原始碼]

在私有權範圍內,重建後的實質居家環境與災前差異不大,這涉及複雜的個人、家庭結構、居家文化心理等較私密領域,外力能改變的幅度有限。 在公共領域,有些新的公共設施(即使設置在私人土地上),如老人廚房、伙房重建開放成地方文史旅遊點,最特別的是桃米坑紙教堂,連結上台日災難記憶,區位條件佳,加上鄉土特色開發---包括自然生態、農特產代銷,成為假日熱門景點。 另如日月潭紅茶產業,也於災後發展新行銷包裝,脫胎換骨開發成地方特色品牌。


另如謝英俊的簡易造屋工法,雖沒在九二一重建中充分發揮,但在後來汶川地震與八八風災的協助重建上,完成相當規模安置屋/永久屋,持續改良這套造屋施作系統,這富有人道關懷的專業實踐,也獲得國際大獎肯定。 

大藏團隊(甘銘源、李綠枝)做完埔里育英國小重建後,從宜蘭遷到雲林斗六落腳,持續致力於生態構築方向,近年開發竹結構工法,2013年農博中的濕地規劃及竹結構棚架與房舍,皆是難得傑作。 最近完工的烏日華徳福學校,除一樓為RC結構,上層皆以竹結構為主,已經將生態構築融入環境教學了。 完成三處災區國小重建的陳永興(前象集團建築師)則從宜蘭遷到台南土溝,與曾旭正帶領的南藝大碩生畢業後成立的水牛工作室長期合作,鄉村型規劃及設計案子比例不少,也持續有精彩作品完成。

至於在地深耕團隊部分,廖嘉展、顏新珠主持的新故鄉基金會在埔里地區協助重建甚多,也一直常駐桃米坑,研請生態專家確認桃米生態資源,推動桃米生態見學園區,倡導有機耕種與生態保育,吸引民宿產業蓬勃發展。 並在2005-06年將日本神戶地震時建造的紙教堂遷往桃米重建,不只成為假日休閒勝地,而且成為周邊地區社會公益及產業振興平台。 果然團隊馮小非與東海工作隊於中寮龍安村合作多年後, 轉往中寮南邊溪底遙社區協助有機柳丁栽種,開發柳丁醋等加工產品,2006年與陳孟凱等創辦「合樸市集」,整合有機農業生產與消費環節,2011年創辦「上下游新聞市集」社會企業,藉網路媒體-市集功能深入關心農業及友善土地。

震災時中寮龍安村長廖振益先生推動成立上述的老人廚房及送餐服務持續至今,後來擔任龍眼林福利協會理事長,綜理村內及周邊社會服務及產業行銷,後再成立龍眼林福利基金會,將社會服務延伸到台中市社區。 當年推動執行石岡劉家伙房祠堂重建的劉祥三理事長,也長期投入當地大埔客家文史考察,結合推廣客家美食、客家戲曲,充實重建後伙房作為旅遊文化體驗旅遊重點的內容。 震災後魚池鄉一帶也重振已經沒落許久的阿薩姆紅茶產業,成為該地區的特色農產品牌。

以上僅根據個人有限資訊的理解,集中在 1999-2006年期間,個人在南投縣北中寮地區---尤其以龍安村為中心---的過程中,同時對南中寮、潭南村、長寮尾、日月潭名勝街等地區的淺薄經驗,以及在建築系上異地教學到埔里內埔、桃米坑、台南土溝、台中石岡等地之短期觀察。 反芻這些屬於個人的經驗,也尚未做更深入的追蹤調查,但忽忽20年後,若要問:「九二一震災是一次歷史性災難,讓受災區域付出生命財產損失的代價,災後重建換來什麼歷史性改變呢?」 至少就鄉村地區而言,災前被假裝沒看見或故意忽視的問題,在眾所矚目的災後重建過程中,也總算被看見了。 但只是被看見嗎? 是否留下或開啟了什麼新的歷史性的元素或影響呢?

我個人認為,今天回看九二一災後重建20週年,可以隱隱感受到它帶出一種新的「精神」,或說是一種精神性的方向,投射向一種更有理想性的未來,這在    當年教育部主導的學校重建部分,顯得更清楚。 校園重建的執行蔚成「新校園運動」,有些個案整合教育改革、校園建築與實質環境、甚至社區條件,新校園匯集各方能量,在重建成果中很直接可體會到其中蘊含的新精神。

其中重災區裡的潭南國小(大陸/姜樂靜)、廣英國小(徐岩奇團隊)、民和國中小(林洲民)、爽文(慈濟/大元)、中科(王維仁)、土牛-水尾-中峰國小(象集團-陳永興)、至誠國小(慈濟/黃建興),因強化教學空間計畫,教學設施也與在地社區共享,成為在地公共性節點。 其他參與的建築師如劉木賢、呂欽文等,也都改變他們原先事務所方向,更多投入公共領域的建築類型,待災後校園重建有成後,這批新校園運動健將們再度集結力量,組織「建築改革合作社」,為建築界導入新精神,致力於當前不合理制度發動改革,希望建築專業往更具創新方向邁進。

在鄉村重建方面,初期狀況如前述(有時也因自己身在其中),感覺不那麼清楚有什麼「精神性」的東西出來,但是二十年來看著後來持續的努力,譬如在農業領域,有人繼續投入在土地倫理、有機栽培、甚至可見到農業生產到農村體驗/服務業的演進,有一線「新農業」的曙光,慢慢照亮新農村土地。

一種友善土地、友善社會的理性精神,貫穿在這新農業的核心。 鄉村重建涉及產業---即農(漁牧)業,介入產業變革需要相當時間,不只是功能性的問題解決,也不僅止於解決單一或單方面問題,如同工程師那樣,問題解決就走人了。 這種新精神來自於對土地問題的認識與倫理態度:從根本面體認到問題的千絲萬縷、難以短時間解決,必須窮個人漫長時間投入,希望整個社會更好,如此的理想性追求,匯成一種新精神,二十年來漸可看見這一股新精神逐漸在鄉村土地上浮現。

這新精神的構造是怎樣呢? 首先它是城鄉融合協力的構造。 災後外來團隊原來扮演陪伴、催化角色,外來的理想與熱情,與在地組織合作,在重建過程中為地方找出路。 之後,部分外來成員留下,並在鄉村/農業找到自己事業/安身立命之所在,在地者也獲得激勵與快速成長,並使原來重建協力關係更深化為鄉村再造的長期合作關係。 對的「人」-他/她的理想、人脈、連結力、執行力、引動資源加成等,對地方或地區發揮很大的培力與協力影響。 有時,就某個程度而言,外來團隊似被在地化了,他們留下,讓自己在鄉村重建中同時獲得個人成長、也拉著在地人共同成長。 這些留下的外地者較不是工程師屬性,而比較是農夫型態的行動者---願付出長時間進行精神上的深耕、精耕,並認同個人事業即地方事業,所投下去的時間也化為個人生命內在的成長。 「中興以人才為本」,後九二一的鄉村再造人才是在城鄉協力基礎上而共同長成的新人才組合。

第二,這新精神是多元-扁平神經網結的構造,這或來自民主化帶來的蜕變,尤其多所交纏的莖絡神經靈活聯通,不必非靠中央幹脈派送指令不可、而又不離這主脈系統。 這類似經脈打通,雖屬局部而還不是全面,但這局部都很近核心關鍵處。 因蹲點時間長,甚至自己成為在地人,所以能直接切入問題核心,這些局部的效益可期待發揮針灸效應,帶動健康的農業、合理的農業產銷機制、  有內容的體驗民宿、在地服務/老人送餐---固定探視老人生活,各方各層面有重疊也有連動。

第三,強女力的社會切面是這新精神構造的特徵之一,投入災後重建的許多非營利組織中青年女性比例明顯地高,過程中家庭婦女投入也多(尤其頭人妻的在地角色醒響力),在地社區協會頭人中也不少女性理事長等,女性的韌性、耐力、協調力皆對重建導入正向影響。 台灣都會型企業與農村型產業這兩端,女力參與度最高,由這兩端往中間社經階層滲透,似乎是台灣社會的發展中趨勢。

再來,這新精神構造核心是對社會「真實」的深切體悟,災後復原重建對災區與災民而言是切身的真實,重建過程必須看見實效,時間拉長後讓社會看見整個重建成果的「後效思考」(sequential thinking)---時間帶來的「知」,也就是說,行動是否有濟,時間會過濾出真實努力的後果公諸評判,災難過後二十年,很多事情攤開被檢視,其實可發現成果案例中的「務實想像」(pragmatic imagination)精神。

九二一災後重建帶出這新精神的本質,或可歸結出兩點,首先它是屬於一種「悲願型」精神改造,災難激發出同理心、悲憫情懷,這滲入進步的、連結的思維,願以較長時間換取更近真實的理解,化作更開闊的改革行動。 這是社會強壯到相當程度才儲備起來的能量,二十年來台灣周邊發生數次大型災難,台灣以九二一經驗化成行動,對國內或境外災難作出實質上及精神上援助,如2008汶川大地震、2009莫拉克八八風災、2011日本311大地震,民間都自發地展開跨區跨國災難互助、重建經驗交流的行動,2006完成的桃米紙教堂更是連結上1995神戶大地震重建精神的跨國友誼節點。

 

此外,這新精神的本質較多是產業-社會面的改造,尚未及於文化轉型,整體面地從生活到生命的「氣力」還正初萌,「鄉村文藝復興」路尚迢遙,但畢竟已現曙光。 這新精神正待要從「悲願型」演化到「價值型」持續改造,根著大地的泥土價值觀長成時,就會引領新文化的出芽開花結果。

攝影家沈昭良的電子舞台車系列、電音三太子、甚至檳榔西施(近年已漸沒落),這些俗麗台式現象,近十年被提到文化討論層次,這應屬鄉村文化的新包裝,其中有地方的活力,但是與「鄉村文藝復興」的路可能是岔開去的。 我個人認為在參與重建期間,遇到地方廟會作醮時,祭品中擺出的「米龍」藝術讓人驚艷,這是米產業發展到巔峰所表現出來的在地藝術表現,這其中勃然升騰出的力量,才是與新精神相通的。(圖14) 而目前剛剛匯集起來的「新精神」,須更深入到更強的農村產業鏈,拉拔起土地活力導向的藝術文化。

但是,時代的腳步是不等人的,以目前趨勢看不久未來,台灣的農業應難免面臨更高科技與更密集資本帶來的翻天覆地變化,觀諸已往台灣歷次的現代化、科技化在工業部門的變革,皆未及著床於有土地意識的集體精神性基礎上,所以造成對環境生態、對人民生活的許多負面衝擊,九二一之後二十年間緩慢催出的鄉村再造的這精神性意識根苗,是為鄉村與農業涵蓄著這樣的時代性、歷史性的集體自覺意味,希望這新精神更快壯大起來,快快壯大到足夠有力,以調節、甚至介入即將來到的農業轉型大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