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李祖原先生談他的建築態度與源流
訪談:王立甫/黃長美/潘天壹/呂欽文
整理:呂欽文
如果說李祖原先生是華人社會最知名的建築師,應沒多少人會反對;如果說李祖原先生是華人社會最受爭議的建築師,好像也沒多少人會反對。同樣的一隻手,既創造出了台北101,登上世界舞台,也作出了瀋陽方圓大廈等作品,同樣受到世人「矚目」。陝西法門寺,一個數倍於中台禪寺規模的宗教建築,已陸續完成;這個案子,絕對又會引起各方不同的評價。
當我們小心翼翼的提起瀋陽方圓大廈、北京盤谷大觀等屢屢被冠以負面評價的作品時,李先生的態度平靜,沒做太多的辯解,只說某些細部值得再發展;他好像是一塊大石頭,很篤定的面對各方伸出來的手指。
從大阪博覽會中國館的「現代」,東王漢宮、大安國宅的「鄉土」,宏國大樓、淡水住宅的「紀念性」,到101、方圓大廈的「商業導向」,到中台禪寺、陝西法門寺的「神秘意涵」,如此多樣多變的創作樣式背後,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內在世界與思想基礎?這是我們前來請益的最重要的問題。
什麼是建築?什麼是美!
李先生為我們用幻燈片花了近20分鐘,「分享」他的「宇宙觀」。(我認為我聽懂了,但以我的境界,也或許我僅聽懂了一部分,但試著作點記錄)-----
「天地有大美而無言!」
「美的核心,就是『和(諧)』」;
「因『和諧』而『有序』,而產生『美』的感覺」
「有序即生,無序即死」
「有序」的另一個面向就是「居中制衡」! 因而「宇宙的法則就是『中/和」』
李先生深信這是天地宇宙間一貫的道理,由「一」而衍生「一切」。宇宙的萬事萬物看似複雜,但歸根究柢,就是這樣的單純的「整體論」!
李先生用了很多宇宙的星雲圖片,來說明天地間的這個道理。這些星雲的形狀都很像颱風雲圖,中間有個心,所有的雲層都以一定的對位關係,由中心向外散佈。
(西方有很多討論「黃金比」的論述就用了許多像螺紋到花卉到颶風到星雲的類似圖形。)
從「宇宙觀」回到建築,李祖原先生認為,作建築,應該從找尋建築的「序」開始;找到了它的序,功能也好、形式也好,就能應運而生。
也因此,李祖原先生認為,建築的重心不在形式。如果以「真」、「善」、「美」來分別的話,外在形式只碰觸到表層的結構,那是「真」;中層內涵可以說是「善」;而「美」是最深層的心,也是建築追求的終極目標。
李先生學佛修禪的事大家都聽說過;近幾年,李先生師從史作檉老師學習文化的源流。史作檉在他近作「中國哲學精神源流」裡特別強調的是,形式會限制了思想的發散,就像先秦以降中國有了文字之後,就沒再能像象形文字時期孕育出澎湃的哲學思維。史作檉的「非形式主義」的「源流」說,更支撐了李祖原先生對「形式」的看法。
聽李先生的「開釋」,我們似乎可以想像,李祖原先生好像是一位悠遊於宇宙「常理」之間,不受形式束縛、「形於無形」的行為者!又像翔遊在天地間的沙鷗,忽高忽低,不在乎位置(形式),而只在意於飛翔本身的意義。----這好像解釋了李祖原先生何以能那麼從容的接收了外界给予他的諸多的品評的疑問。
創意的源流
談宇宙、談天道,那是在「神」的境界,是一種「神話」,是追求的終極目標;但作為一個人,活在七情六慾中,在不同的人生歷程,是否會有不同的熱情與衝動吧?!回頭看李祖原先生,多變的設計面貌,是否又反映了不同階段的內在情感?
李先生非常清楚的說明了他在不同時期的意念。
大阪中國館算得上是第一個作品,因受到貝聿銘先生的肯定而能付諸實現。這個案子想要表達的是現代建築空間的簡潔與中國建築迂迴內斂的氣質。在這旅居國外的時期,他自認為發展得很好,但他還是決定回到台灣。他說回到國內執業的背後有許多作為一個中國人的民族情感,以及對西方霸權的反叛意識。回國之後很自然的與當時風起雲湧的「鄉土主義」相互激盪,而做出了東王漢宮與大安國宅等作品。
問李先生有何「中國建築」的看法,他回答得很直白:「沒什麼大道理,就想做跟西方不同的東西!」不服氣於西方建築,是當時最大的動力。數十年後談起來,李先生眼裡還是有那一股「傲」氣。他自己似乎頗滿意大安國宅:「….有許多的綠地,與紅磚馬背相呼襯托,做出了與西方國際樣式不同的建築。」
「宏國大樓、中正大學行政大樓等托天、雲牆的形式又是怎麼發展出來的呢?」
李先生的回答是:「我一直想創作的是『力(power)』的感覺。我很喜歡埃及,喜歡金字塔的厚重,喜歡斜牆(的動感),因為這些建築元素,正呈現了我所追求的『力』的感覺。在那個時期,台北宏國、高雄長谷、東帝士85,就是在那樣的創作意念下產生的!」
每個創作者,必然都是從某些原始的創作「衝動」開始的吧;那樣的衝動,也許是某些形體樣式,也許是某些意象感覺;這些衝動一旦滿足了之後,又會繼續探索其他的可能性!這樣的脈絡,在李祖原先生的發展歷程,尤其明顯。李先生對托天雲牆的鍾愛,在清大人文館與淡水集合住宅之後,就沒再出現過了。
陝西法門寺有一條二公里長的瞻仰步道,末端是148M高的「合十舍利塔」,是世界最高的佛塔。這是李祖原先生繼台灣埔里中台禪寺之後的宗教鉅作。這兩件作品李先生所展現的氣勢,已經超越人的尺度,不能從「人」的角度去衡量與感覺了。那是ㄧ種天與地之間的關係,是人仰望宇宙的尺度!
為什麼李祖原的作品,一次比一次大!
「我只想做不一樣的東西,而且是特別的東西……。能有機會作特別的案子當然不容易。我相信『因緣際會』,該你做的就是該你做。….陝西法門寺,是供奉釋迦牟尼佛唯一的舍利子的聖地,誰來做設計來來回回不知發生多次的變化,我們做成了就是命中注定;…設計過程又不知來來回回修了多少回,舍利塔的最終形式更是在偶然的情況下顯現定案。這一切都很難以解釋。但我喜歡這樣的特殊的因緣、然後作出特殊的設計,『大尺度』,只是構成特殊的條件之一」。
李先生也談到北京的盤古大樓--------一座以具像的懸挑龍頭做為造型的建築,昂揚的聳立在北京數百呎的高空上。許多人因為覺得太具像,不能接受;但李祖原先生認為它的意義一樣是在於創造「特殊性」。……
形式,終究還是表達意念的載具。從李先生歷來的作品中,他自己應該也不會否認,他是不斷的在追求形式的表現。這樣的建築實踐過程,連結到李先生一開始談到的宇宙觀,放回到他所強調的「中—和—有序---美」、放回到「形式只是表層」的中心思想,好像有那麼一點前後難以銜接的感覺。我當時沒向他追問,是因為我還沒能理清問題本身。
神與人之間
儘管李祖原先生的創作企圖,是朝向人與大地、人與宇宙、甚或人與神的尺度;但建築畢竟還是人作的事,作建築就要回到世俗的、形而下的「人」的世界。一隻大鵬鳥,畢竟還是要回到地面上覓食。
多年前的大學時代,李先生演講的一句話讓人印象深刻:「建築師是高級的應召業,業主一通電話,半夜穿了褲子也要去」。李先生不否認建築師的本質還是如此。隔了數十年,李先生說出了另一句話,同樣可以讓我們印象深刻:「沒有『沒理想』的業主!..... 說服業主接受方案,否則什都免談!重點是如何與業主溝通,能讓業主的理想與自己的理想合而為一!」李先生特別強調他很能與業主溝通,他總是尊重業主的需要,但最後他還是能保住自己想要的…「讓每個案子都在商業與實用之外還能附加深層的意涵」。李先生學過氣功,這讓人想起李先生是否發揮了太極拳藉力使力的功夫。
對於初學者,李先生的忠告是: 基礎要打好! 不能光憑idea!對於現在的建築教育,李先生很感慨「無法談技術」,顯然是有點失望!
當然,我們看到的李祖原建築師是光鮮的那一面,在實際生產設計的過程,外人卻難以睽知。陪李先與我們聊天的事務所大將黃文旭與謝文達則道出了他們的「辛酸」:「很辛苦,設計案總是翻來覆去,常常沒日沒夜。從摸索到定案,沒人有把握,就是不斷的嘗試!」兩位也異口同聲的佩服李祖原先生身先士卒、耐力十足的追求設計的完美度的勁。
李祖原聯合建築師事務目前有200為工作夥伴,辦公室分布在台北、上海、北京等地。
後記: (純屬個人意見)
回來苦思數日,對於李祖原先生「不斷追求形式表現」的問題,那個我當面未及追問的問題,我隱約好像找到某種答案的「線索」:
形而上的思維與形而下的具像之間,永遠存在著一條黑暗的隧道;但不論是宇宙觀也好,創作的理念也好,是很難以類似數學方程式般一步步推導出可觸摸的形體的。而偏偏,建築是較諸於音樂、美術更具體的、形而下的構造體,即使建築的背後有深邃的思想基礎,終究難以將頭與尾之間表現出「一以貫之」的邏輯性。即使,在那條隧道裡,創作者已小心翼翼的依中心思想推進,但旁觀者也不見得能在相同的思想水平下理解這樣的推進結果;畢竟,類似「見山是山、不是山」的認知落差還是會存在的。眾人在隧道的出口以各人的理解程度看結果,意見當然可能分歧,但也難以允執厥中。
就是因為「建築」終究還是要藉著「形式」而存在;外人看到的,就只有形式本體,難以看透從思想到形式的演「譯」過程。所以,評價一個建築師、評價一個建築作品,光從表相,是很容易流於淺薄的。
由於所有高深的建築思想,都還是需要藉形式來表現,永遠躲不過形式這一關。所以,像李先生這樣追求「形式表現」,我們能說他放棄了他原本認為的「形式只是表相」的說法嗎?
李先生毫不隱諱他在某些學者心理的評價,尤其是以「庶民」的價值觀為出發點的批判。
坦白說,我自己也曾加入過這樣的批評行列。我一直認為,李祖原先生是「菁英主義」建築師的典範,這與「以使用者為依歸」的設計觀的建築師是屬於兩種極端的典型。李先生的設計絕對是在他設計的圖桌上、在他自我的設計隧道中完成的;他的設計字典裡不會存在「民眾參與」這件事。「自我」、「唯我」,是他必然會受到的評價。
我現在還是一樣認為他是「菁英主義」的建築師。
但,隨著對實務與現實世界的逐漸了解,我越來越發現「多元存在」的必然性。有人安於為平民百性服務、以滿足庶民所需為職志;有人追求藝術創作的純粹性、以創作獨特為目標。世界不可能全然是一元的「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價值,更何況建築與藝術創作。李祖原先生的設計觀,絕對是建築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環。如果要批評李祖原先生,應該在另一個層次------
李祖原先生「成名」後,對他的作品的批評的聲音,就沒間斷過,而且有與日俱增的趨勢。但如果我們整理一下所有批評的見解,大概可以分為三種類形,一個是剛提過的「為誰服務(設計價值觀)」,一個是「形式語彙的意義與源流」,一個是寄寓在前面兩者之間但基本上是從「反明星威權意識」為出發點的批評。第三種批評類似樹大招風,我們甚至也可在漢寶德、夏鑄九等人的身上看到,所以也不需要太在意。
「為誰服務」的價值觀問題,不是問題;至於李祖原先生的「形式語彙」,我們到底該怎麼看?這當然是一個大問題!但當我們評價一個創作者(藝術家)的好壞時,是否會從一個基本原則來看:他是否具有「原創性」,或是他是否願意花費心力追求「創新」。我沒有能力評斷李先生的原創性如何,而李先生從大阪中國錧到陝西法門寺合十精舍所不斷展現的形式是成功還是失敗也有待後人評價;但,有一件事我們絕對應正面看待:李祖原先生從始至今不斷的在追求「突變」,儘管有些嘗試受到揶揄,但他遠遠不同於某些國際大師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同樣的「簽名式建築(signature architecture)」的作風。當我們以高倍率放大來看李祖原先生的作品時,不妨也可回頭想想他其實也一直在他的設計隧道裡不斷的在摸索朝向光明的出口。
我們曾問他,下一個會是什麼?他說:就是想做不一樣的東西!
這樣的執著的建築態度,好像給了我們某種答案。
2015-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