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欽文 │921地動綻開的花蕊
陳邁先生離開至今的這段時間中,看到社會各界用各種方式表達了對陳先生的懷念與敬仰。從許許多多的文字裡頭,我們看到了很多的小故事,一段一段的編織出了陳先生平易、溫暖、熱心、古道熱腸的人格風範。
我個人印象中,沒見過國內有那一位建築專業者,逝後能受到如此的感念;陳先生行止風範之受人尊敬、銘感人心的程度,可見一般。
我有機會結識陳先生,並在他的帶領下一起為台灣的建築做了一點事,完全是因為「改革」的理念與機緣。
一、建築改革社[編輯 | 編輯原始碼]
不論是在立法院、考試院、監察院、工程會、營建署,在各種涉及建築專業的會議中,受邀出席的,過去只有建築師公會;近年來總會多了一個叫做「建築改革社」位子。甚至,某些會議,公會「無法」或「未能」出席的,也會看到建改社的代表坐鎮其中,為建築師執業環境發言,爭取公平合理的權益。
去年,台中市政府的一個國際競圖,因為損害我國建築師獨立投標的權利,由建改社帶領抗議後改變了投標方式。類似這樣的行動,這幾年來並不少見,也都在建改社的介入後,有了不同的結果。
「建築改革社」已成了從事公共工程的建築人,當他們在執業過程遇到不公平不合理對待的時候,作為「投訴」或尋求奧援的第一選擇,。
在許多新聞事件中,我們也常看到建改社的成員在報章雜誌或電子媒體代表建築界講話,添補了建築師公會「無法」或「未能」發言的空缺。
………………………..
「建築改革社」以一個自發性的民間組織,成員不到200人、年度預算不足30萬的社團,確實發揮了相當的影響力。姑不論建改社的成就如何,至少在建築師公會的運作紛紛擾擾的這些年,建改社在「建築師公會」這個國家認可的體制之外,凝聚了改革的力量、揭示了建築專業的理想與願景、維繫了許多年輕朋友的希望,這點應該是值得被記上一筆的。
二、建改社與陳邁[編輯 | 編輯原始碼]
是在20年前的那一場大地震,一起參與重建的陳邁先生與一群年輕建築師們相遇;一方是為重建的人材尋尋覓覓,一方是滿懷熱情與理想,準備為美好的新世界赴湯蹈火。兩股力量邂逅,彼此都為對方的理念感動,啟動了當下的災後重建工作;也在「地動的裂痕」,埋下了日後為更遠大的目標努力的種子!如果說「建築改革社」的誕生,是地動綻開的花蕊中極為燦爛的一朵,應不為過。
在天災的非常狀態,越能凸顯我們的建築法令與行政程序疊床架屋、顢頇無效,掣肘有餘、興利不足的問題。重建的急迫過程中,常為許許多多的「程序」與「規定」耗時費日:為蓋一個行政章南北奔跑、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套繪圖翻箱到櫃….,這些枝枝節節的事,像是一個個蟑螂,莫名其妙地會從許多角落跑出來,要花費很大的力氣去周旋;苦了建築師、苦了災民、更苦了不得不照章辦事的公務員。
當時還好教育部有范巽綠政次,重建委員會有林盛豐,以及以陳邁為首的顧問群,共同主導工程協調機制。他們常在法律邊緣,以「彈性」的方式處理了本來無解的問題,終於迅速地推動多項重建工作,讓災區早日度過難關。
這一段經驗告訴我們,迂腐的機制,損耗的不只是時間與精力;它磨掉的,是人的熱情、理想,與整個社會潛在的能量。
災後重建任務的執行圓滿,讓我們以為建立了一套良好的建築管理機制、樹立了行政作業的典範。但,我們是太樂觀了!
國家機器的偉大與「可怕」,就在於它像「大染缸」般的作用力。任何的改變,很快地就會在這個染缸裡頭被「稀釋」、「消化」於無形。
災變之後,一切又歸於平靜,所有的作為模式又回到原點。尤其,「政府採購法」被大力推動後,我們擔心的問題,不只一個個回來,甚至變本加厲。
許多建築師,尤其是滿懷衝勁的年輕建築師,被公部門的採購制度整得哀鴻遍野,為機關苛薄保守的手段弄得生不如死。咬牙苦撐的有之、棄筆改行的有之,更多的是遠走他鄉,想要在台灣以外的世界尋找建築的春天。
這已不是專業的問題,已經是社會的問題!
陳先生看不下去,找了我們這群921時代「新校園運動合作社」的夥伴。一聲「何不團結合作,共同推動建築執業環境的改革? ....為自己也為下一代鋪一條道路!」。
「建築改革合作社」於是在2006年誕生,後來正式登記為「建築改革社」。
在那張台北紫藤廬,我們稱之為「建築興中會」的合照中,許多大家熟悉的面孔都在裏頭。陳先生在最核心的位置。
三、無役不與[編輯 | 編輯原始碼]
建改社的初始,說我們是「沿門化缽」一點也不為過。
改變制度最直接的工作就是拜訪公部門,從與機關首長溝通理念開始。
而我們無權無勢,空有一肚子理念。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陳邁先生在業界、在社會上積累的聲譽。於是,我們常常抬出陳先生的名號,求見工程會、營建署、縣市局處首長。每次會見,我們總是跟在陳先生後面,手裡提著我們的論述資料,大包小包的魚貫進入機關大門,像極了一個老和尚帶領著一群小和尚沿門化缽的場景。
有的機關表現得較積極,把我們的話聽進去了,有的機關卻只是熱情有餘……。有一次,某長官送我們出門,臨別苦著臉給了我們一個建議: 「要改變不那麼容易,最好能有立法委員幫忙,會比較有效!.....」。
於是,我們利用各方關係,求見各黨各派的立委。
那陣子,我們拜訪過民進黨立院黨團的柯建銘、管碧玲、賴坤成等委員。
我們拜訪過國民黨的賴士葆委員。
台聯的陳銀河委員當然也是重要的敲門磚
但由於那些年間,立法院內「國是如麻」,我們關心的議題,排不上議事桌。
於是,我們還是回到基本面,建立論述、舉辦論壇、媒體發聲。在這段建改社篳路藍縷的期間,陳先生不論是什麼樣的活動,無役不與。他總是第一個到,陪著收拾完座椅才走。他怕我們花錢,常到他南港家的社區辦公室開理監事會,還幫我們準備披薩……。每次遇到不順心的地方,他總是笑瞇瞇的告訴我們要有信心、是非會在人心!
建改社在陳先生的帶領下,一點一滴的累績了基礎;也在一次次的社會事件中,累積了能見度,被看到了建改社的理念。因為這些積累,在各種會議中,如今才有了我們一席之地!
近幾年,我們有幸得到更多委員的關心,包括王定宇、黃昭順、吳思瑤;而其中,吳思瑤委員對建改社的相知相惜,大力的為建改社開啟了各方活動的大門,讓我們看到了更寬闊的改革的前景。
當然,除了執業環境的改革,陳先生也花了蠻大一部分精力在考試院。
他認為不當的考試內容,埋沒了優秀的人才,更讓我們的建築專業走在不健全的道路上。他鼓吹建築師考試改革,強烈建議以實務經驗為主的建築師考試方向。他更實際的參與諸多科目的考題設計。他常為一個題目的深淺難易、命題旨意,字斟句酌的參與討論;用心之深、之苦,超乎我們想像。
陳邁先生在他接受國家文藝獎的影片中,把帶領建築改革的這段歷史作為重要的篇章。很顯然的,建築改革,是他內心頗為重要的一個區塊。
四、這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編輯 | 編輯原始碼]
陳先生話不多,也很少提出驚世的言論。但看似平凡的言語卻常深藏是非的大道理。
有一次我們與工程會爭論建築師的工作內容。工程會強調「既然給你錢你就要做」。陳先生鄭重地說:「這不是給不給錢的問題,而是該不該做的問題!」。一句話點醒了深陷在「金錢就是權力與義務」迷失的公部門官員。
陳先生一生不缺什麼。從拜別父母偷渡台灣的離情、舉目無親送報維生的辛酸、飛官夢碎前途茫然的困頓,到力爭上游學習專業的喜悅、多方成就受人敬仰的慰藉,悲歡離合甜酸苦辣,都不缺。
人生的意義,我們不知陳先生會如何定義。但從他的所作所為,我們至少可以清楚的知道,他費心費力的作為,不在於增添他自己的衣錦榮華,而在於他常講的一句話:「為下一代鋪一條道路!」。構建一個環境,搭建一個屋頂,讓其他的人,能免於受到風吹雨打-----陳先生的一生,都在為這句話做實踐的工作。
那是一種愛心:「推己及人」,這應該就是陳先生一生的理念準繩。當一個人終其一生為一個理念奉行不渝,他這一生的故事給我們的感動,是滲入內心的,這已經不是空泛的形容詞可以描述的。
我們都很好奇陳先生人格成長的歷程到底為何。其實也不難理解。他在自傳式的記事「習築、憶往」中有許多小故事,那些境遇,相信都是他往後推己及人,以改革為念的因子。
「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正是陳先生一生的寫照。
五、紀念他,繼承他的意志[編輯 | 編輯原始碼]
沒有陳先生的建築改革社會怎麼發展我們不知道。但沒有陳先生的大傘庇護,建改社,以及走在一起的許多朋友,要自己摸索,會走得比較辛苦是事實。但陳先生已經帶我們走到這裡,已鞠躬盡瘁;後面的路,該我們自己爭氣地走下去。紀念他,我們就是要繼承他的意志,學習他的理念,尤其是他的「愛心」!
紀念他,擦了眼淚,其實也沒有太多的悲傷,反而像是因為陳先生已內化到我們心裡,因為承繼了他的能量,讓我們對未來更充滿了願景。
陳先生您在天上好走,我們會在世間會秉持您的理念,繼續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