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巽綠次長訪談_呂欽文採訪整理 │ 921地動綻開的花蕊
范巽綠,大家都暱稱她為Lulu,是政界人士中與環境設計專業(包括建築與景觀),關係最密切、互動最頻繁的政務官。2000年921大地震當時,以教育部次長的身分主導災區校園重建,2008至2015年在高雄擔任市政顧問,2015擔任高雄教育局長,到2018年再次回到教育部擔任次長。這將近20年的時間裡,次長與環境設計界的朋友幾乎是形影不離;有Lulu的地方一定看得到設計界的朋友,設計界的聚會也總是有Lulu的身影。Lulu與建改社關係更是親近,她看著這群朋友從新校園運動合作社一路發展到今天的建改社。
一、人是根本因素[編輯 | 編輯原始碼]
次長曾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在校園改造。若說誰見識過最多的校園工程,在范次長前面應沒人敢說他是第一。在大大小小,林林總總的各類型工程中,有許多是成功的,當然也有許多是不盡如意的。
同樣是理想色彩濃厚的校園工程,究竟是什麼樣的因素造成不同的結果?這不僅是公部門常在問的問題,也是設計界的疑惑;這也不僅是校園工程值得探討的議題,更是所有公共工程同樣面臨的疑問。
「我認為『人』是根本的因素!從中央到地方,需要有理念的主其事者!」
范次長的第一句話就明確地給了答案。「就以921新校園重建的過程來說,從建立觀念、決定方向、內部溝通,都涉及到人;評選階段,更需要好的評選委員選出好的作品,評選委員中要有適當的專業背景的比例….;進入到招標施工過程的時候,更需要有好的採購制度(像最有利標的配合),這當然就需要有理念的工程主管來協助制訂配套的做法。…光這樣還不夠,若到了各地方政府,機關首長及承辦人員如果缺乏理念,為了避免承當不必要的責任,會習慣性的因循於過去的作法,造成執行理念的最大障礙,整件事情又都會回到原點。…」
我們必須說,范次長以中央行政主管的高位,所觀察到的「工程現象」,是相當準確的。從過去的宜蘭陳定南,新竹蔡仁堅、高雄陳菊,到最近的林智堅,林右昌、鄭文燦分別在新竹、基隆、及桃園,所表現的建設實績,我們都看到了一個共同點:首長的「理想性」與「意志力」。這些首長都有很清楚的願景,而且都是進步的、具有國際觀的願景,不是為建設而建設的那種。在這樣的願景下,網羅了具有行動力的幕僚群,包括專業顧問,也會以高標準遴聘符合專業素養的評審團隊。因為這些幕僚群擬定了合宜的建設計畫及招標制度,大大地誘發了有理想性的專業者的參與執行。好的專業團隊的規劃設計結果,在合理的工程招標配合下,自然就能帶動營造場的積極態度,促進工程品質的良性發展。工程能進行到這樣,離好品質的建設成果就不遠了。
好首長>好幕僚>好專業團隊>好營造廠>好品質
總的來說,好的機關領導人,不管是政務主管、地方首長、機關長官,在整個建設過程中扮演了火車頭的角色。領導人一念之差,可以影響後面一連串的發展,可能將整列火車帶向不同的方向。
這個發展脈絡是范政次的體會,也是實證的結果;這個邏輯關係,當然也是我們業界最能心領神會的。我們常感嘆的,就是遇人不淑、熱臉貼冷屁股,空有滿腔熱情,卻常弄得鼻青眼腫。
談到領導人的理念,范政次回憶,921當時,幸虧教育部沒急就章拿國中小標準圖重建,才會有那麼多具有地方特色、空間創意的新校園出現。「觀念先行」是范政次回頭看921最感欣慰的行動綱領,但這可是要頂住多大的壓力,甚至要多少莫名其妙的「抹黑」才能熬得出來的:「要知道,不論是校長還是總務人員,沒有幾個人過去有校園建設的經驗。一個好的理念,不見得能被體認;甚至還會招致很多外界的中傷….。」
從歷史的長河看來,「波折」只是一時的,「存在」卻是永久的。要能挺得住一時的波折,才會有永久「美好」的存在。面對波折與衝擊,就要靠堅定的理念與願景的支撐,921的過程正給了非常鮮明的例子。
二、制度需要配合[編輯 | 編輯原始碼]
「經過這麼多年的培養,我們有許多國外回來的設計師,但如果公部門沒有好的制度,就沒法讓他們有表現的機會。好的機制包括合理的服務費率、充足的工作時間、以及符合行情的預算。…我強烈希望公共工程委員會能有宏觀的視野,把這件事當作攸關國力展現的問題,認真面對。….」
這些我們環境設計界常講的話,從范政次口中說出,一點也不讓人意外。多少年來,Lulu與各領域的設計專業者緊密來往。一方面殷殷希望各個教育建設有好的設計人才進場,能有好的結果;但也了解公部門的各種機制如何斷傷了專業者的熱情,阻卻了專業者參與的意願。Lulu也了解設計界與公部門的理念扞格,會如何浪費寶貴的社會資源。范政次有這樣的省思與呼籲,實基於對現況的了解。
但我們也必須坦白的說,20年過去了,許多老問題仍然揮之不去,總好像春風吹又生。政務部門的觀念,仍存在著許多的不合時宜,還有待持續的改革!
三、如何建構願景[編輯 | 編輯原始碼]
「人」是影響終極品質的根本的因素,這句話應是無庸置疑的。但什麼樣的「願景」才是好的願景,卻是需要定義的。譬如,同樣積極作為、抱持「願景」的校長,一個希望蓋一個宏偉的校門、彰顯教育場域的重要,一個卻是傾向退縮內斂、希望表現親和的教育風格。熟好孰壞,「進步」的標準為何,「品質」的標準又為何?
范次長知道這樣的爭議確實存在,也是非常重要的課題。
「我現在有機會從國家領導團隊之一的角度來看,我認為我們的文官與政務官的體系,都應具備環境美學的素養。文官體系要有國際視野,能夠思考未來的需要;所有部門的政務官也都要具備美學素養,當談到公共工程時要把層次拉到一定的高度。政黨輪替上任之前,都應到各地參訪,培養國際視野,與國際接軌。以現在的資訊,不論是國內或是國外的,要看到好的東西並不困難。如果能多一點見識,多一點體驗,就不難培養進步的觀念與合宜的願景」。
這實在是值得期待的事,想像一群政務官到美好的場域,細細觀察與了解所謂環境美感……!
領導人美學素養的建立,社會全面的美學水平的提昇,當然涉及到「美學教育」。范次長擔任高雄教育局長後特別注重校園空間美學的改造。從國高中重建到幼兒園設計,她不斷的鼓勵參與者參考國內外案例,提高設計能量,讓美學能夠從校園空間的設計發芽,進而影響社會。
當然,從教育部的高度,我們也看到范次長不斷連結教育與設計專業,包括原住民文化設計團體的介入,試圖媒合各方力量,全面提昇美學教育。這功課,有點像揉麵團,需要時間、需要力量、更需要「感覺」!
四、體驗的重要[編輯 | 編輯原始碼]
然而,「美」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什麼是「美」? 「美」的標準如何建立?
對我的這樣的疑問,Lulu給的答案很簡單,但就我的教學與實務經驗來說,卻是很真切的:
「多看看,多體驗;經過體驗後能夠留下美好經驗的,就會是『美』的東西!」
確實,「美」與經驗是息息相關的。人總是以既有的經驗判斷新的事物。唯有提供體驗美好事物的機會,才有可能改變既有的印象。營造更多的好環境,媒介更多的接觸機會,點點滴滴的在我們社會上深根,這恐怕是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徑!
「當然,這不是三兩年可以成就的,恐怕需要一整個世代的改造。」路途雖然還很遙遠,行遠必自邇,公部門有這樣的體認,有政務官願意展開行動,總是可以讓人滿懷希望的!
五、未來的校園應該如何?[編輯 | 編輯原始碼]
很巧的,Lulu第一次到教育部當次長,適逢教改,開啟了新校園運動的許多理念。921當時,在范政次的主導下,一個個災區校園,以新校園的理念重建完成。建築界一直尊稱范巽綠為「新校園運動之母」。
二十年過去了,政黨多次輪替,范巽綠再次回到教育部,這回則是108教綱剛好上路。現在的范政次給自己的使命是「探索未來世代的學習空間」。
這是個很有意義的題目。
「隨著網路世界的迅速發展,教育的方式已經不一樣了,學習的型態當然也不一樣了。回應科技的無所不在,既要保持團體中角色的互動,又要兼顧個體的獨立自主,這會是新世代教與學的基本模式。在這個前提下,教室該長成什麼樣子,是必須重新思考的問題。….」范政次這樣認為。
她最近花了相當的時間參訪北歐及亞洲的學校。即使是開發程度與我們相當的韓國,他們都已經投入相當的資源發展學習空間,不論是空間形式或是家具設備,都呈現了一定的進步性、能充分反映未來的學習模式。
「我在高雄當教育局長時,啟動了新校園5.0,重新思考在整體都市架構下的校園型態,有14所學校重新改造;前瞻計畫及新幼兒園計劃進來後,更利用難得的經費,鼓勵翻轉傳統的空間型態…..。」儼然,一股新的校園規劃風潮正在吹起。
「要符合使用者的需求!」這是范次長給設計界的新的課題。當人性化、地方化、生態化這些當年新校園運動的核心理念已成為今日校園規劃設計的abc時,「要符合使用者的需求」這道新的課題,在今日的環境與未來的展望,是適切與直白的,也是我們環境設計專業者應銘記在心的!
呂欽文
建築師/建改社第四屆社長
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兼任教授